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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January 19, 2011

孟医生

今天提早从班上溜了出来,到大楼门口等车,还没到公车站头就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儿。一抬头只见一个高大有肉,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笑嘻嘻地冲着我伸出手来,我脑子一蒙,只知道这个人很面善却想不起他是谁,赶紧接过人家又大又软又暖的手(感叹一句:有肉就是舒服呀),打个哈哈: 噢是您哪,您好您好。

对方热情地说:小F跟我提起,你到此地儿来干活了,没想到真的碰上了。

小F我倒是记得,他是上上个工作时的同事,而且我辞职后跟他一直有联系。我接着话茬随棍而上,说:哦哦,您也认识小F啊。

对方有点意外地看着我,答道: 是啊是啊,他前阵子加盟我们公司啦。

说起来我今天真是脑子短路了,说到某公司的名字之后还慢了两拍才终于想起眼前的人是谁:阿伦孟德尔松!是我的上上上个工作时的同事。也就是说,上上个工作的同事F医生跑到上上上个工作的公司,认识了孟医生,而他俩分别跟我认识。最搞笑的是,其实F医生一早告诉我他去了那里,我当时还请他替我向孟医生打招呼问个好,所以现在怎么忽然装起糊涂来?孟医生一定觉得很奇怪。

除了脑子短路以外,我没认出他来,可能还有两个原因,第一是这家药厂在宾州,我怎么也没想到会在本地,特别是我们这地方,遇见他;第二,他留了络腮胡子,五年前可没有胡子。五年前,我记得孟医生总是带着顶犹太人专用的帽子yamaka。今天他戴了一顶带沿的黑毡帽,上面还别了一小条红色的缎带,兼黑呢长大衣,很有范儿的样子。

想当年,嗯,也就是五年多之前吧,我在宾州那家药厂工作的时候,跟好几个医生/medical directors合作过,孟医生是其中跟我最合得来的一个。我就是一个小小的writer,跟大家开开会,给他们写写protocols, study reports之类的技术文件,本来临床研究,study design 没我什么事儿,都是medical director跟生物统计学家鼓捣出来以后,再交给我写成正式文件而已。孟医生不知从哪里看出我尚未挖掘的天赋,有一次把我请去办公室,两个人在白板上画起临床研究试验的流程图来。当时别说我从来没有在别人那里受到过这样的礼遇和重视,连自己都没想到自己思路够清楚,可以帮着设计 clinical trial,当时就觉得特感动,跟孔明受到刘备追捧那样受宠若惊。

所以其实孟医生我是一直都放在心里的,所以重逢居然不认识,真叫我无地自容(嗯,不行了,开始胡乱用成语了)。

脑子里的白雾散光之后,我问孟医生到这里来做啥,他说参加一个关于儿科癌症药物开发的多峰座谈会,早上来,这就要坐公车+地铁进城,然后坐火车回宾州。当时没有多想,现在想想真奇怪,他在一个财大气粗的药厂里资历和职位都很高,公事出差为啥不坐出租车而要跟我们挤公车又倒地铁?当然如果他去叫的士,我们就没可能在车站碰上了。真是奇妙。

我回家跟他顺路,在公车和地铁上一路谈新药的开发和审批,临床研究世界化,制药工业不景气,等等话题,十分投机,好像又回到了五年前共事的时候。只不过我觉得自己现在比过去多了点自信和眼光,说出来的话也多了点真才实学---毕竟多了五年的工作经验。而孟医生似乎比五年前多了一些无奈和感慨。他说,他爱的是医学研究,有希望造福病患的新科技,可是现在搞药物研发越来越艰难,各方面的压力越来越大,而公司也越来越短视,只顾短线投资立竿见影,逗华尔街开心,谁都不想长线投资在早期开发上,动物研究和一期临床研究的项目被七砍八裁所剩无几。老板不想冒风险,只想等别人研发出十拿九稳的新药再买进。

我说起自己现在的工作,令人失望,做事的遇到重重阻力,上头的只想保住自己的乌纱帽。以前还对这地方抱有粉红的幻想,现在是看见了香肠是怎么做出来的,真相不好看呀。也不知是安慰我还是有感而发---我觉得是后者---孟医生叹气说官僚结构和内耗是人多的地方的普遍现象,他在私营大厂也常遇到类似阻力:他只想做出高质量的药物研究,把有效的新药带出来给病人,但是客观条件太复杂太纠结,常常不允许他追求如此朴素简单的目标。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孟医生很容易让人一见如故,立刻产生亲近感,即使现在留了络腮胡子仍然不改圆脸上的坦然和诚意。他的眼睛很圆,是很深的棕色,有点象只人畜无害的布熊猫,跟人说话时常常会望你一眼,然后挪开视线凝视着面前虚无的一点,我理解这是因为他的本性是有点害羞的---因为我自己也是这样,又想望着别人的眼睛又不好意思。

这时候我的记忆忽然好了起来,十分肯定过去孟医生有提起孩子,“我要养家”之类的言论。于是我问候他的孩子。他说,我还是只有一个儿子,七岁(结婚晚还是生子晚不得而知)。说到这里脸色特别温柔起来,“现在他到了跟老爹亲的年纪,我出差办事他会想念我 ... 所以现在我尽量能不出远门就不出远门。” 我故意逗他,问他有没有想过自己出来创业而免受management的气,他立刻摇头,“我有太太要养,儿子要养,房贷要还,冒不起风险。也许,等我儿子上大学之后吧。” 嘿嘿,口吻跟五年前完全一样,让我这种同样胆小的人觉得好亲切。

然后,地铁到了火车站,孟医生跟我告别,站在门口他回头笑笑:“什么时候想回来跟我讲一声哦。”

被善良可爱的人惦记,是件幸福的事。

4 comments:

CAVA said...

遇见自己喜欢的旧同事是很开心的事情,我至少可以高兴一天 :-)

Jun said...

想想在那家公司还真遇到过好几个很好的人。

Melody said...

看完觉得好温馨啊,喜欢你的文章~~(哦,我是梦丹,和婷婷在一家医院的:)

Jun sa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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