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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December 25, 2007

王子复仇记

Branagh 拍全本影片,的确是很好的参考,我认为。即使是在莎同学的时代也很少排演剧本里的全部,因为太长太长了,但是得以看到全部对话,至少一次,特别能帮助人了解作者对于人物的定位。几乎每个导演都会有所剪裁,但其实原剧本中并没有多余的废话---至少从习惯长篇小说的人角度来看,经常被剪掉的段落,其实有交代人物的个性和矛盾的微妙背景的作用。

虽然我认为李尔王是家庭故事,Hamlet 却不全是,政治和战争的阴影一直渗透在看似家庭的矛盾中, 反复提到内忧外患,挪威王子 Fortinbras 的动向,应该不仅是为了让他在结尾突然露个面,在一堆尸体中抓取丹麦王冠那么简单。 后人对 Hamlet 的动机和立场,被 Freud 的理论给毒化了,仇父恋母的胡说八道,混淆了视听。其实正相反,他是全国上下唯一对老国王念念不忘的人。他同再嫁的王后之间的矛盾,在父母离婚/再婚的儿女中并不罕见。Hamlet 不光是替亲爹为他老婆的快速变心而生气 (并间接地哀悼自己父母双全的日子),母亲一改嫁就是别家的人了, 而且一个没有拿出来公开讨论但是被暗示的原因在于如果 Gertrude 不嫁给 Claudius,王位理所应当由 Hamlet 继承,轮不到国王的弟弟。Gertrude 选择嫁给 Claudius,等于选择不让亲儿子继位当国王,这个"背叛"是直接对小 Hamlet 来的,而不是间接"背叛"老 Hamlet 。这才是,或者也是,让主角耿耿于怀,象扎在指甲下面的刺一样让他烦怒不已,对 Gertrude 恶语相向的原因吧?即使是成年儿女,也不喜欢父母离婚,建立新家庭,因为人都直觉地抵触父母给自己的好处---从感情到经济资源---都会大打折扣,对自己的地位颇不利。

Gertrude 这个人,如果你从 Hamlet 的角度来看,肯定是半反面人物了,甚至可以当成女人意志薄弱被淫欲冲昏头脑的典型;或者是个被坏人欺骗诱惑的弱者。但 Shakespeare 没这么黑白分明,她的确是爱 Claudius 的,至于她是否爱过老 Hamlet,却从来没明确地提过。因为父母之命嫁入豪门,跟小叔子产生自由恋爱,这不是罕见的现象。可以肯定的是,Gertrude 爱 Claudius,超过她爱儿子;Hamlet 爱他爹,超过爱他妈;里面所有的人, 包括老Hamlet 的鬼,除了受人摆布的 Ophelia ---都爱自己超过爱别人。作为读者观众,特别是中国人,接受这个被暗示但未扯开来的事实,相当有障碍。

Branagh 对很多剧情成份的解释我都挺赞同的,这部改编最成功的地方我认为是让 Derek Jacobi 演 Claudius。96年第一次看这部片子,在大银幕上,听不懂大半的台词,即使如此也能感觉出Jacobi 的魅力冲面而来。别说 Gertrude,连我都要为他倾倒了。同别的几个著名的剧相比,Claudius 这个大反派不如 Richard III, Iago, 甚至 Edmund 戏份多,果汁淋漓,光彩强烈。即使如此,老莎同志也并不给我们一个轻易憎恨的反面角色。在DVD的 commentary 中,Branagh 和死党兼文学顾问 Russell Jackson 忽然提了一句:"Claudius 杀人也不那么容易,总是设计了又设计。"我一拍大腿,茅塞顿开。这又是一个惯用的回旋对照的结构,Claudius 感到 Hamlet 的威胁,要除掉侄子,折腾劲一点不逊于 Hamlet 要杀他的过程。把 Rosencranz and Gildenstern 搞来,监视探听,又靠这俩脓包把 Hamlet 送到英国去,写封信借英国国王的刀杀人。即使在Hamlet 杀了大臣 Polonius 之后,闹出大丑闻,也没把他抓起来,关进伦敦塔,派宵小暗杀了事。等 Hamlet 从英国回来,Claudius 还是要扭扭捏捏地借 Laertes 的刀。我简直要疑心,这个故事如果从 Claudius 的角度来讲,也是一样的犹豫辗转,内心反复。

Claudius 戏虽不多,却没有什么特别令人厌恶或憎恨的细节,在 Hamlet 借演戏当众指控他杀兄夺权后,他有一场深夜在教堂忏悔的戏,告解自己的谋杀,但并不忏悔跟 Gertrude 的恋爱。Derek Jacobi 真是威风八面,堂堂正正,虽然 Hamlet 几次指控他们的乱伦淫欲,他的表演里却没有一点猥琐的迹象。(我真想看到他年轻时候主演的 Hamlet,Branagh 反复讲他开始想导演Hamlet 就是因为15 岁时看到 Jacobi 的舞台剧。)

另有两个对照的镜像情节,一直让我耿耿于怀,不能肯定作者是否特意这样设定---偶然是不可能的,但我又没听别的专家们提到过,剧中又没有直接所指:第一对照是 Hamlet 和 Claudius,如果侄子能够巧妙地谋害叔叔而不被人发现,他就能取而代之手握大权,如果这样,他跟 Claudius 有什么本质差别呢?除了他的谋杀中含有为父报仇的成分,其他方面完全是镜像。第二对照是Hamlet 和 Laertes,他从法国转一圈,一回国发现家破人亡,而害死他父亲和妹妹的罪魁祸手他还碰不得,不能在光天化日下报仇。如果说 Hamlet 有资格向 Claudius索命,Laertes 更有资格向 Hamlet 讨债了。但是传统设定主角是正面人物,跟他对立的是反面人物,我们观众的同情总被传统的欣赏习惯拖到主角身上。这就是老莎惯用的耍人手法,他偏不给你一个坚固的道德和感情的立场,让你好好地稳稳地安全地站上去,偏要在你脚下摇啊晃的,晃得你心慌。

Hamlet 这个人物有点象李尔王,都是一上来就让我抵触和反感的,要花很多时间听啊听啊,才匝出点味道---还是不喜欢,但是这些人里哪一个是让人全心全意地喜欢和投入的? 这是不是学院派评论后来的理论?严肃文学和娱乐文学的差别在于作者是要抚慰读者的心灵给他们安全感让他们忘我代入人物角色并且开心地肯定读者的自我价值,还是揪着领子举着镜子强迫他们往里看?我这么说并不是要贬低娱乐文学,因为我们人类需要粉红的泡泡,需要安慰和自我肯定,需要一个安全有道理的环境,否则怎么活下去?

看过 Kate Winslet 演的 Ophelia 后,无限同情,深恨 Hamlet 对她的残忍处理,曾说:Hamlet 什么旷世主角嘛,我看也就是个自私无聊,不敢做不敢当的家伙,无味之极。被当时的男友十分鄙视。这个印象很大一部分要归功于尚未满20岁的小姑娘的表演,而且她那时根本没有演舞台莎剧的经验。Helena Bonham Carter 版的 Ophelia 也是不错的,但多了点神经质,让人疑心早就有不稳定的倾向。

Ophelia 代表莎同学写女主的一个典型---纯洁无辜的牺牲品。但是看了几个此类人物,觉得不是把女人当作男性人物的附属和精神符号那么简单。的确,Juliet, Desdemona, Ophelia, Cordelia, Lavinia (in Titus Andronicus) 都不是特别复杂的人物,果汁也不如"坏女人"那么多。Ophelia 之死,完全是借王后之口形容的。直到看加拿大电视剧 Slings and Arrow (十分推荐)才听说可以解释为她是自杀的,王后的版本"事故死亡"是为了保证她能埋在教会允许的正式坟地里的掩饰之辞。我真笨,葬礼那场戏里明明白白地提示了自杀的解释。她们代表的是莎同学的一个重要的主题(这也是看了李尔王才明白的): 天地不仁。

戏剧和故事里,我们都已习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套路,命运的因果轮回是人类看世界和看人生的一个重要主题,a random and indifferent universe 是最挑战,最难被接受的现实,我们的感情和思维难以处理这个现象。所以,故事情节需要遵循一定的逻辑和规律,由A到B到C,开头发展高潮结局。否则没人受得了。老莎同志的剧,大多数时候也遵守这个原则,毕竟是要卖票子给人看的戏,又不是被现代学院或作家协会养着的,需要赚钱哪。但是内心深处,他恐怕是相信一个冷漠残酷的世界的人,引用 Unforgiven 里的台词:"Deserve's got nothing to do with it." 这个认识,不需要存在主义的领袖告诉大家。

他的纯洁女主们,就是这个主题的化身。这些年轻的女主角常常是剧中唯一彻底无辜的角色,而且特地安排她们一点掺不上其他人的阴谋和暴力的活动。冤冤相报是剧情发展的常见主力,经常受害者一下子变成施暴者,她们却总是受害的绵羊。她们也是最倒霉的,人人得以欺之。一方面是反应现实状况,另一方面,是一种自古存在的好人没好报的理论。当剧中其他人最后各得其所时---在悲剧里大家互相毁灭,在喜剧里互相配对儿结婚---有这么个副旋律就在表面之下嘀咕,不肯彻底地让观众放心。

Branagh 选择用肉体关系解释 Hamlet 同 Ophelia 之间的关系,有点让我目瞪口呆,不过倒也不是不可能的。只是 Ophelia 有特别天真的一面(当然跟男孩子发生过关系的女孩子也常常很天真),但是这么一来便有点改变了他把指责 Gertrude 淫荡推及所有女人那一段台词的含义,实际上是选择让他这个人更加不堪和虚伪。我觉得有点过度了,把 Ophelia 处理得太悲惨了。也或许是KB想强调他不是弯男,跟 Horatio 之间没有肉体吸引还是怎么的。总之我觉得是不需要的一笔。

看全本剧,最新鲜的收获是 Polonius。难怪有人说 Hamlet 是一出包罗万象的剧,从生死问题到插科打诨,从 international politics 到训子名言,sex, murder, conspiracy, sword fights, 什么都搞一点。Polonius 并不是一个专为推动情节的道具,实际上他的家庭和Hamlet 的家庭又是一个镜像对照的例子。Polonius 这个人给写得,经常让我想起 Charles Dickens 最拿手的搞笑人物对话,极有特点。他的台词里颇有金玉良言,跟他的行为一比,真富讽刺效果。"Brevity is the soul of wit ... I will be brief." 接下来一大串唠唠叨叨,半天不入正题。王后不耐烦地说:"More matter and less art." 他还理直气壮地说:我哪儿有art,我最单刀直入了。然后又是一大串迂回的废话。笑死。Laertes 出发去法国之前,被老爹谆谆教导:"Never a borrower nor a lender be." 讲了半天做人的道理,哗,好高好明。跟他自己的糊涂一对比,简直没话说。抓着老板Claudius 斩钉截铁地说:我拿乌纱帽担保,Hamlet 疯疯颠颠,绝对是因为失恋被我女儿拒绝造成的。一方面强烈警告女儿,人家王子才不是真要你呢,你可千万别信了臭小子的花言巧语失了身。另一方面得意洋洋地肯定王子失去理智是追求自己女儿不成(他的教诲)的结果。

有一段戏,几乎总是被剪掉,在我看来却十分重要,揭示了 Polonius 当爹的性格和他对子女的根本态度。儿子刚接受教诲一个人去了法国,他立刻在背后雇佣私家侦探去接近儿子,打探他是否吃喝嫖赌,动向通通汇报回来给老爹(私家侦探是大明星 Gerard DePardieu 演的)。最 curious 的地方是这一小场戏中,完全没有了当面教育时的冠冕堂皇的道德,而是用他特有的绕着大圈圈的唠叨口气说:你间接地,暗暗地,顾左右而言他地接近他身边的众人,说什么干什么,若无其事地提些趣事儿: 赌钱啦,喝酒啦,打架啦,什么的, 看他有无出入当铺妓院什么的。这一段让我特别吃惊,因为他在训子是那么义正言辞,在这里却这么 cynical。很明显,他完全不信自己孩子会循轨蹈矩行正坐直;他或许很爱他们但是完全不了解他们,给女儿出的主意下的命令都是越搅越糟。他相信的是,儿女毫无自制力和智慧,一离开老爹眼皮下,立刻就会放纵行乐。或许是根据自己的性格经历推导出来的?

Hamlet 一见到 Polonius 就忍不住要出言讥讽,讥讽完了他还摸不找头脑。这人是典型的帮倒忙打岔的角色,越帮越忙,直到被 Hamlet 误杀,还奠定了儿女两个人的结局。但是 Polonius 的基调是糊涂,罪不至死,他的死给观众的感觉绝不是哈哈一笑或者松口气,而是沉重的预感。 Polonius 一家又是个无母亲的结构(跟李尔王一家类似),当爹的把儿子当成小毛头,完全不懂女儿心,酿成悲剧虽然不全是他的错却也懵懵懂懂地往开向悬崖的火车里添了不少柴火。这不是太眼熟了?

与此熟悉的家庭关系相比,Hamlet 家里的父母/父子关系就满奇怪的,儿子崇拜父亲,却又迟迟不肯照他的指示办事,而当爹的一上来就命令儿子替他杀掉自己的弟弟,他们家的夫妻关系也让人疑心---王后改嫁速度之快,简直暗示在老国王被害之前就偷偷搞上了,换了中国式的故事,立刻贴上谋害亲夫的标签。总之,这一家的亲情关系似乎有不正常的地方,至少跟 Polonius 家相比,但却又不讲清楚。王家的仇杀和乱七八糟,殃及无辜,也应了 Laertes 在开头警告妹妹的话:齐大非偶,你这纯洁简单的小妞跟他复杂的家庭背景混在一起肯定吃亏,咱们还是躲着点为妙。跟其他莎剧里的开头预言一样,这个预言也逐步变成现实,他们一家都被卷进去了。

关于 Hamlet 为什么在跟鬼魂对话后就扮疯子这个问题,我觉得并没有肯定的答案。(再次推荐有兴趣的人去直接看看表演--随便哪个版本的,忘记道听途说的改写和复述,自己猜想下结论。)剧中的过程是:鬼魂把 Hamlet 引到僻静处,交代谋杀的过程下达复仇任务。Horatio 和 Marcellus 追过来但没听到谈话内容。王子激动地说鬼魂是真的不是骗人的,但是我不能告诉你们他说了些什么,你们俩得发誓决不同别人吐露今晚的事。然后下一场立刻过渡到 Ophelia, Polonius, Claudius, Rosencranz and Gildenstern 几个人间接叙述 Hamlet 的疯狂举止。过好长时间才轮到 Hamlet 自己重新上场,但是也一直没有解释为什么他要装疯或者直接表白他是在装疯--在独白和跟唯一的亲信 Horatio 对话中都没有直接解释。我们知道他不是真疯,因为他的独白和跟某些人的对话(例如 Horatio, 剧团演员)都很清醒,而他的疯话里多半是指桑骂槐的双关语。Polonius 悻悻地说:There is methods to his madness.

疯狂是在莎同学的作品里出现频率极高的一个桥段。如果你相信他,就不会认为今天吃精神病药的人怎么那么多了--还是古代疯子多啊,动不动就失去理智云云。有装疯的有真疯的,有半真半假观众也搞不清楚的。 Titus 就是看上去正常其实已经完了;而 Edgar 绝对是假扮精神病患者以逃脱追捕。大多数情况下,类似八大山人的案例,感情受到极大刺激和打击,万念俱灰而用此逃避不堪忍受的现实,并且借着疯狂说出平时说不出口的大实话。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老莎同志自己借着角色疯狂之口吐露自己的心里话。Hamlet 的疯狂是假的, Ophelia 的则货真价实--或者也未必,如果她是清醒地才能选择自杀,而这是个比"事故溺水"更合理的结局。她的两段癫狂戏,看得我 。而且作者的意图似乎是,虽然平时受礼教所拘,各人言行都未必坦诚可信,但靠了精神病的借口就能把每个人平时敢想不敢讲的话放出来。有时候让我联想起在19世纪俄国文学里常见的疯圣人的类型,那种"只有疯子才能洞悉和说出真理"的概念,在后来的英国文学里却并不多见。或者,如果莎同学生活在今天,一定对心理学话题深有研究---实际上此类讲故事的作者属于钻研心理性格类,而不是情节精彩编排类,偏要拿只手术刀切啊割的,非把人心里最黑暗的角落中最深的秘密给挖出来不可,简直吓人。地狱就在别人眼睛后面的陷阱中,越看越难以自拔。

Finally, the problem of Hamlet.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作者对他的定位到底是喜欢还是讨厌,是赞扬还是批判?对这个人物的意图是什么?最重要的是:他为什么光动嘴不动手,把一场普通的复仇戏拖那么老长?!

咳,这事儿被无数专家学者导演演员讨论了一百多年都没有定论,为什么是一百多年而不是四百多年?我见过某学者的说法,原来关于"犹豫不决的丹麦王子"的讨论是19世纪浪漫主义当道时弄出来的,过去没人觉得 Hamlet 是个行动迟缓想得太多的奇怪主角。我不知道这个说法的可靠性,事实或许在两个极端之间。但是 Claudius 杀起人来也并不比 Hamlet 更利索,倒没有人管他叫犹豫不决的大反派。我把别人的文学评论和分析都扔到一边,把脑子扫扫干净,希望纯业余的眼光能看见点儿什么。

复仇剧也好,恋爱剧也好,此类故事都是开头给你个矛盾(有仇要报,一对男女相遇),奔向一个大家期待的结尾(大仇得报,二人结婚或徇情),这个达到结尾的过程就是整个故事的过程。编故事的人要在中间设计许多障碍,阻挠主角的进程,把观众的心吊起来放下去好几次,最后才给你这个期待的大结局。怎么拖呢?怎么制造障碍呢?在旧版的王子复仇记里(可追溯到十一世纪左右北欧或丹麦传说)或者其他任何一个普通流行的复仇故事里,主角受到各种客观阻挠,或者敌众我寡,拜师学艺,招兵买马什么的,最后回来报仇雪恨。这个 archetype story 中外古今皆同,是最原始最习惯的故事,人人心里都有深到不自觉的熟悉和期待。这就是挥舞长矛的奇怪之处了。他在开头(设立目标)和结尾(完成目标)之间,弄出许多跟报仇关系不大的弯路,一会儿是感慨和指控女人的淫欲和不忠,一会儿是来段戏中戏发表一通感想,一会儿又跑到国外去了。最主要的是,Hamlet 一个年轻人,明明人生目的再明确不过了(为父报仇)再有追求不过了,却不停地嚷嚷着人生无意义,万事皆空等等。这才是让观众直觉无法理解的关键。一个应该是一通到底的故事,大家都耳熟能详,绕到跟 setup 极不和谐的方向去了。Hamlet 的多处独白,不仅是 to be or not to be 一段,都很象中国古代的人生苦短,过眼云烟,红颜易老的调调,但是中国古代或者管他是谁都决不会把无常的思考和为父报仇的惯例故事混在一起。

我在脑子里转了各种假设方案, 都觉得说服力不够, 或者证据细节有矛盾之处. 尤其是性格优柔寡断一说, 他下不了手吗? 捅死 Polonius (误认为 Claudius) 的时候可一点没手软. 借英国国王之刀杀了自己的同窗好友可没手软, 事后还对 Horatio 说他们俗人小民要搀和在我们皇家事体, 丢了脑袋也是自找, 你别指望我良心不安. 对鬼魂的说法心存怀疑吗? 也就那么一两句而已, 注意他在剧团出现之前并没有说: 我有个计划, 想要刺探叔父国王的罪行, 证实鬼魂不是在骗我... 而是已经在戏班子到达之后才说: "你们会演 Murder of Gonzaga 那一出吗? 我写了几句新台词, 麻烦你加进去一下." 他对老国王的反复推崇和没口子赞扬, 也让人觉得有点不自然, 尤其是如果他怀疑鬼魂的可靠性.

最后干脆放弃了, 按照科学家的方法, 最简单的理论是最可能真实的. 说一千道一万, 我觉得还是因为剧本情节需要. 如果他一上来就把 Claudius 给杀了, 这个故事就面目全非了. 当时有好几个早期版本的王子复仇记, 基本都是一样的情节套路, 观众大概也熟悉了(就好象中国人熟悉某些戏剧情节一样, 川剧京剧梆子戏绍兴戏), 谁也没觉得奇怪, 本来就是要把大结局放在最后嘛. 就好象当时观众和剧作者未曾探讨过法海和尚的性取向对他的动机的影响.

但是另一个相关的让我更辗转反侧的问题是: Hamlet 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们应该喜欢他还是讨厌他 -- 作者自己是喜欢还是讨厌他?!

不只一处看见过学者专家评论中讲 Hamlet 为什么是个大英雄, 为什么是正面人物. 为了支撑起这个光辉形象, 还发明出各种道德上的解释和开脱, 告诉愚昧的观众为什么其他因他而倒霉的旁观者罪有应得. 论据一, Claudius 才是制造整个悲剧的关键人物, 如果不是他的谋杀国王, 后面的事就不会发生. 论据二, Gertrude 活该, 她是女人贪图情欲意志薄弱的典型. 论据三, 俩同学人头落地都是自找的, 愚蠢而瞎搀和. 论据四, Polonius 向阴险的国王效忠, 监视 Hamlet, 不是好人. 论据五, Laertes 不仅冲动幼稚而且轻信 Claudius , 用毒剑害人, 唯小人也. 最恶心的是论据六, Ophelia 看似无辜, 但也有意志薄弱思想单纯的毛病, 不敢反抗老爹的命令投入正确而伟大的王子的怀抱... 每次听到这种说法都让我恶向胆边生, 恨不得揪住这些学者的胡子(肯定是男的老头) 踢他们几脚. 所以连带着一直厌恶 Hamlet 这个被吹捧推崇的角色. 但是, 后人的解释不能当作迁怒于原著或人物的借口. 现在年纪大些, 没那么血气方刚了, 能比较客观地就事论事. 那么莎同学的本意是否要把王子写成大好人, 而其他人都是或多或少罪有应得的倒霉蛋呢? 我的直觉是, 非也非也.

一个好作家很会藏起自己对人物的倾向和评判, 把他们写出来让观众自己下结论. 但这样的作家很少一意吹捧抬高他的主人公. 莎同学写不讨人喜欢的男主角跟写大坏蛋一样津津有味, 有时候让我疑心对他来说他们都差别不大, 谁也不比谁道德高尚. 实际上如果你纵观所有的莎剧, 甚至应该黑白分明的喜剧, 都很难发现他明确的道德立场, 从来不让你对男性角色有彻底的鲜明的毫无怀疑的雪雪白的道德认同. 在女角色里倒经常有完美的无错可挑的形象. 没一个沾得上"伟大"的边, 都是千疮百孔的人性, 好的坏的, 恐惧嫉妒怨恨等等, 人人抗着大包袱.

如果作者真的想把王子写成纯洁无瑕的大好人, 其他人的悲惨命运都不是他的错, 他何必这样安排情节? 难道老莎是傻子, 不知道怎么操纵观众感情么? 让王子下手送同学上死路---他不会把信改成"把 Rosencranz and Gildenstern" 关起来? 如果他追求的效果是赢得观众对王子的热爱, 就不可能把因他而死的别人写得那么惨那么值得同情. 连大街上的小报记者都会的伎俩, 抹黑配角, 把主角写成受人冤屈的羔羊, 这还不容易, 但他没有, 明摆着把各个配角都写得活灵活现, 只要是还有点脑子和人性的观众, 都免不了对哪怕是直接害死 Hamlet 的 Laertes, 他的糊涂爹, 他的妹子, 甚至大反派 Claudius, 都不由自主地产生同情. 只有读书读多了把脑子都读坏了的老学究才看不出来. 莎同志写人物极准, 少少笔墨, 决不浪费, 几乎没有一步行差走错. 举个例子, 王后 Gertrude 一直对 Ophelia 心存愧疚, 除了在葬礼上一段话外, 注意在决斗之前, 她给儿子带了一句话, 请他对 Laertes 手下留情. 就那么一句, 把她的心情交代清楚. 另一个例子, Polonius 最喜欢spy on people, 不是雇佣私家侦探监视自己儿子, 就是向主子建议躲在一旁观察 Hamlet 同 Ophelia 的交往, To be or not to be, 多半是故意说给他俩听的---但是这个喜欢偷听的坏习惯也是他的 downfall, 因为 Hamlet 有了知道被人偷听的先例, 第二次就火冒三丈, 假设帷幕后的是自己的死对头.

但是这样一来, Hamlet 这人的的确更难让人理解和定位, 很多时候的行为和选择, 动机不明, 甚至前后矛盾, 说话又那么虚虚实实, 他是耍嘴皮的专家. 其他男主, 例如 King Lear, 或许 Othello 也是, 他们的 hopes and fears 挺能让人理解的, 他们为什么做出123事情说出ABC话, 也比较容易同情和感动. Hamlet 就滑不溜手, 让人又爱又恨, 爱恨不得, 十分矛盾... 很有意思的现象, 其他所有的演员在 Branagh 大导演指导下对人物和戏份的处理和解释, 我都觉得很信服, 很可靠, 很让我基本同意, 惟独他自己演的 Hamlet, 经常让给我心里打鼓. 是这个意思么? 这一段话中他的情绪和动机应该是这样的么? 当他对 Horatio 说: "There is special providence in the fall of a sparrow. If it be now, 'tis not to come; if it be not to come, it will be now; if it be not now, yet it will come—the readiness is all. " 的时候, 应该是这样的语气和表情吗? 当他说, "To die, to sleep ... to sleep, perchance to dream. Ay, there's the rub. For in that sleep of death what dreams may come." 他是否应该有a hint of mischief in his eyes (I've been wondering if the whole monologue was meant to jerk Claudius and Polonius, the listeners in secret around for fun). 当他跳到坟坑里喊, "I loved Ophelia. Forty thousand brothers, with all their quantity of love, cannot make up my sum." 我们是相信他真的感到悔恨和自责呢, 还是在欺骗自己? 或者仅仅是跟 Laertis 别苗头? 当然我并不是说 Branagh 的表演和解释不准确, 而是我没法确定他的解释是唯一可能或者最合理的处理方法. 我多么盼望能看到 Derek Jacobi 的版本, 看看他是怎样解释 Hamlet 这个角色的. 每一个演员的理解似乎很大一部分建立在他自己的个性和悟性上, 这么一个异乎寻常的难以捉摸的人物, 让演员, 导演, 观众各下各自的结论, 真让人抓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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