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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May 4, 2009

Currently Reading

1) Little Dorrit (Charles Dickens)
2) Kennedy's Brain (Henning Mankell)
3) The Broker (John Grisham, audiobook)

Friday, April 17, 2009

Out Stealing Horses



上中学的时候,我曾经疯狂地迷上过挪威作家 Hamsun 的中篇小说 Pan (牧羊神),看了很多遍,被奇异地吸引。

这本 Out Stealing Horses 是现代挪威作家 Per Petterson 的作品,是一个读书会的推荐。本来我很怀疑会不会看不下去,这种 "boy coming of age" 的题材实在不是我的兴趣所在,而我又一向对"award-winning novels"产生花粉热反应。但是一翻开这本书就放不下了,呼啦呼啦地,三四天即看完,而且贪婪地咀嚼吞咽 Petterson/Born (译者)的文字 --- 平实,直白,简短,没有一个艰涩的“高级词”,没有一个多余的形容词,但是有种奇异的魔力,把读者吸进另一个时间另一个空间。

这 个时间是1948 年夏天,男主角 Trond 还是一个15岁的半大小子,原本是城里孩子,被爸爸带到乡下的某村,度过了成年之前最后一个季节。小说的框架是1999年,世纪末,老年 Trond 离开了城里的生活,独自一个人躲到偏远的乡下某村隐居起来。也许是暗喻他的人生季节,这时严冬快要来临。半个世纪之前的那个暑假,跟爸爸砍树卖木头,是他 的人生转折点;他爸爸送他上火车回家后,丢下了一家三口,一母一子一女,再也没有回到奥斯陆的家。

刚看了前两章的时候,突然意识到,Petterson 的文笔真是罕见。So plain it is almost stark. 用词极平实,句子极短,情绪极平稳,没有一句需要读者打顿,回头重读一遍才明白,也没有一个奇诡甚至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比喻形容象征意像。 如果是个英语作家,大概抵御不了卖弄又长又跩的词汇的诱惑,非逼着读者去翻字典不可;藕断丝连地喂你整段整页的长句,少不了幻想自己是 Herman Melville;用色彩形容味觉,用气味形容声音,用声音形容长相,整个感官错乱把你颠倒个头昏目眩。

读完此书之后,忍不住想: 这本小说可真短,两百多页,换了个美国作家肯定把同样题材给你整出块大砖头来。

不,这是一部典型的北欧作品。虽然我对北欧文学完全没有研 究,只看过他们的侦探小说,骑鹅旅行记,和 Hamsun,但是从中感受到一种共通的“硬”感 --- 惜墨如金,隐忍质朴,废话全无。绝不会顿足捶胸呼天抢地,也不会为了证明自己有多 brilliant 而多写一个字,多用一个形容词。但是平实不等于直白,淡漠简单的表面之下是汹涌激荡的感情和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千头万绪,越咂巴味道越丰厚,虽然隔层雾 看得模模糊糊,但能直觉到远处隐约的青山重重叠叠无穷无尽。

上面说过,这本书讲的是一个男孩子成年之前最后一个夏天的故事,全书主要是用 白描手法记录他在乡下林子里独自瞎逛,跟邻居孩子偷骑附近农场的马,跟爸爸砍树,用情窦初开的眼光望着成年美女,如此而已。因为故事是从一个尚未涉世的男 孩子眼中看来,所有成年人的秘密和纠结都模模糊糊的,他似懂非懂。没有什么巨大的戏剧冲突,天未塌,地未陷,所有的伤心、痛苦、绝望、挣扎,都留在书外的空白中。

在结构上,看似简单的一段回忆(1948)一段现实(1999)交错,我得看到几乎一半的时候才明白暗中的脉络安排颇近似侦探小 说,作者不声不响地种下一根根线索,一个个悬念有节奏地边埋边解开再埋再解开,不时地抖一个包袱,再抖一个包袱,虽然口吻极其平淡,却绝无冷场,四两拨千 斤,让我这个读者欲罢不能,直追不放。

白描的细节非常独特细腻,把人带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 二战后不久的挪威农村,体力劳动,跟现代完全不同的物质和人文环境。作者花很多笔墨形容工作、行动、以及被 Hamsun 形容过的令人着魔的森林和自然景象,一早就曾震撼过我这个城里孩子,现在仍然把我的心抓得紧紧的。

拍电影和演戏的圈子里有一个传统智慧,restraint 。如果用得恰当,此时无声胜有声,一张无表情的面部特写胜过泪流满面。给读者一点点信息,剩下的让他们无限发挥想象。如果做得恰到 好处,我特别吃这一套。 Per Petterson 最让我惊叹的是拿捏这个分寸的精准,给读者足够的材料和线索,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同时留下大量的空间供你推测想象和同情。同时,我更惊叹他的心够狠,砍掉多少汁水淋漓,可以赚读者眼泪赢得他们仰慕的情节和戏剧矛盾和人物描述,大刀一挥,尽在不言中,而且绝对忠于当事人男主角在特定年纪的特定视角和心理局限,绝不越俎代庖,开作者自己的“上帝”之口,绝不让自己的野心和虚荣心污染叙述的纯粹性。

看的时候欲罢不能,看完之后萦绕心头,怎么也忘不掉,象读侦探小说一样回味蛛丝马迹,在想象中拼凑出比两百多的小说庞大很多很多倍的一幅巨画,是男主角的人生,也包含很多其他人物的人生,和他们身处的世界。

Friday, November 14, 2008

甄子丹版苏乞儿

说实话,我一直不太好意思公开承认对这部片子的特殊喜爱,因为过去遇到的功夫片影迷都对它颇看不起。跟其他袁师傅的作品一样,它的剧本很粗糙,叙述很仓促,经常塞进去一些肢体和俗气的笑料,让人一边笑一边不好意思,觉得土,幼稚,单纯,不讲究。最被人诟病的是搞笑的吴孟达演的苏爸爸和暴牙的太太,见过不少影迷说,惨不忍睹,不知所谓,简直是咯吱人腋窝。内容很明显有大量的思想和主题都是抄袭徐克的“黄飞鸿”系列(男儿当自强是袁师傅做的武指),只不过比徐克浅显直白温吞水得多,一点没有那么复杂和纷乱的各种政治讨论和话题。

但是我偏偏很喜欢这部片子。特别是甄子丹演的苏灿被坏人蒙蔽而染上鸦片瘾后自暴自弃,被女朋友(袁洁莹)藏了起来修养那场戏。在茅屋外的走廊上,阿甄坐在那里懒懒地望着第一次穿唐装的袁洁莹软绵绵地打拳逗他开心。我看着看着忽然一下子就热泪盈眶。

阿甄演戏不太好,他是个硬邦邦的人,急于维持自己的酷与强的阳刚一面,从来不喜欢流露一丝软弱。只有在他年轻的时候,在袁师傅的影片里,他才显露过一点弱的,吃力的,惊慌的,幼稚的,柔软的方面。也许,只有袁师傅能让他觉得不需要时刻穿着坚硬盔甲在世界上走动。后来他离开了袁师傅,就越来越刀枪不入,几乎成立机器人终结者。隔开N年以后重看这部片子,发现自己对这一场戏记得清清楚楚,苏灿说,我不想回去见家人朋友,现在我手也震,脚也震,打也打不得,算什么呢?他的女朋友拎起他的手,狠狠地咬一口,然后说,你去吧,我等你。我很难解释为什么这么普通平淡的一小段半言情半励志的戏让我那么感动。其实袁师傅拍的影片常常冷不丁地给我心上扎这么一刀。“咏春”和“太极张三丰”里给杨紫琼也有写过类似的这么一小段暂时的心碎、暂时的温柔,就这么刷地一闪就过去了,后面仍然嘻嘻哈哈地笑闹装没事人一样。

苏乞儿片中另一个看似笑闹实则温柔的成分是父子关系。苏灿是个受父母宠爱的幸运孩子,特别是没有一般男人纠结不休的跟父亲的矛盾。他甚至有两个父亲:一个亲爹一个师父,两个都很爱他,甚至有点惯坏了他。再加一个严厉但也是为他好的前辈黄飞鸿。这么和谐亲切但又健康纯洁的男性之间的关系,还能在什么地方看见呀?实际上,袁师傅自己拍的电影里,经常都有这么可爱的相亲相爱的父子、师徒、兄弟的关系,让我不得不相信,他从小生活在一个幸福的家里,相亲相爱,心理健康,所以他也有大量的善良和感情分给别人。

袁师傅对女性角色的态度也是武侠片里极其罕见的健康和尊重,但又有很多爱,没有自卑的恐惧,他不怕女人强过自己,所以从来不把她们写成被保护的弱者(看看成龙),但也没有把她们写成危险的荡妇,同时也不怕开开她们的玩笑。他眼中的女人,正直勇敢又温柔诙谐。虽然理想化,但是我喜欢。

最后说说打戏。那时候,因为徐克带的坏头,人人都不得不吊钢丝飞来飞去,其实反而破坏了真打真功夫的效果。但是苏乞儿里面的几场打斗仍然是很帅很精彩的。很多人都用力地刻意地表现过阿甄的帅和勇,包括他自己,但是我仍然最爱袁师傅眼中和镜头里的甄子丹,因为只有在袁师傅的手中,他才最亲切最象真人。

Wednesday, November 12, 2008

黄昏清兵卫

这是一部看似简单的片子。不过,我已经学乖了,凡是遇到deceptively simple的作品必严肃对待之。

故事讲述1868年,幕府时代的末期,在乡下村子里,一个落魄丧妻的武士(真田广之)跟两个女儿和一个老母相依为命,因为下班(黄昏时)就赶回家,不跟同事喝酒,而被称为黄昏清兵卫。这时他的好友的妹妹,也是他青梅竹马的女友(宫泽理惠),跟暴虐的丈夫离婚,闯进了他的生活。他们旧情复燃,他拿一根木棍打跑了持剑挑衅的前夫。但是他因为家穷而自惭形秽拒绝了她的爱意。这时候,因为幕府派系斗争,老板忽然命令他去跟本地名剑手决斗,此去凶多吉少。赴死之前,他向她表明爱慕,而她却说已经接受了别人的提亲...

第一遍看《黄昏清兵卫》是受人推荐,既不知道故事背景,也不知道是哪年拍的。古朴的风格,平实的叙述,详尽的历史细节,自然主义的画面,没有特别明显的时代痕迹。要说是六七十年代拍的也不是没可能。看着看着,慢慢疑心就起来了,在细微处感觉到一股反叛的暗流--从支持女孩子念孔子,到主动追求幸福的女主角,以及对武士生活很不浪漫的描述。不过要到最后的决斗戏时,当穷途末路的名剑客(田中泯)跟清兵卫说,我才不会剖腹自杀,我不过是在地主手下混口饭吃,为什么要逼我自杀?看到这里我终于可以肯定,这是一部颠覆而不是宣扬统治阶级道德观的作品。

不是我要言必称Unforgiven,但我能肯定编导山田洋次受到了Unforgiven颠覆西部枪侠类型片的影响。这部2002年的作品跟欧美开始流行的写实主义古装片有明显的呼应。古代的人物和故事和环境不再是寄托浪漫主义情怀的载体,古代生活的艰苦,环境的恶劣,人的挣扎生存,用冷峻的现实主义表现出来,用现代的批判眼光看过去。很多地方的相似不可忽略,例如Unforgiven里赤裸裸的形容女性地位低下,火枪准头奇差;在黄昏清兵卫中,山田描述给观众古代武士也有工作,并不是成天以打打杀杀过日子,以及人民生活困苦,遇到荒年会饿死人。

山田洋次一辈子拍了很多现代影片,他的专长是以现实主义手法描述下层小人物的卑微人生。即使放到古代,态度还是一样的。细节真实可信,把观众直接带进特定的时代,特定的环境。例如,一开头清兵卫跟女儿围坐在火坑边砍小木头棍不知干什么,到后来才解释是编蛐蛐笼子卖钱。例如从大阪归来的朋友描述满街游荡的无主武士成天闹事的景象,以及刚开始学用火枪的武士们。例如结尾决斗前,家门口吆喝卖竹篮的小贩。所有逼真的细节都集中起来营造一个极其真实的气氛,让观众身不由己地走进清兵卫的世界。没有一笔废话,也没有一句把编导意图嚷嚷出来的,简直是show,don't tell 的教科书。

只有一个对故事有信心,对自己的叙述能力有信心的编导,才能这样沉得住气。沉得住气的导演配乐非常吝啬,非到关键时刻不用音乐,即使用到音乐也极有节制,点到为止,根本不需要歇斯底里地哇哇大喊大哭。沉得住气的导演不需要动不动就打特写,也不需要演员做夸张的表情,更不需要刻意操纵观众的理解,有些细节,看见的会心一笑,没看见的也仍然被吸引。有信心的导演甚至不需要营造奇突的悬念和典型的戏剧冲突,也不需要明显刻意地煽情,因为他知道细腻真实的描述本身就能感染观众,朴素平凡的感情本身就能打动人心。有些感情和主题是永恒的,永远不会过时,永远能引起共鸣。因为他对故事本身的力量有信心。

这个故事看似直白,但颇难讲好,颇难抓人的,因为它里面没有一个贯穿首尾的,有面目的反面人物,也没有一个贯穿首尾的戏剧冲突,全靠人物描绘和生活细节抓住观众的注意力。这很不容易。一般故事里,当主要人物都是好人,责任在于万恶的社会的时候,这故事很容易就失去戏剧力量。但这里却没有,在看似缓慢白描的叙述中,观众的注意力被紧紧抓住,欲罢不能。为什么?除了迷人的细节以外,主要人物的魅力也很关键。

其实真田和宫泽两个人物都是有点理想化的好人,宫泽演的女主角尤其带了一些现代感--她的容貌本来就有点现代的感觉,放在敢爱敢恨的女主角身上很合拍。但是他们并不让人反感或者难以置信。我想,关键在于剧本坚持强烈的现实主义的细节,表演也杜绝一切舞台剧的味道,在柴米油盐中,在袜子上的破洞,晒棉被洗衣服,喝粥吃咸菜中,人物就鲜活起来了。

看到结尾,我忽然明白了“黄昏”的象征意义。这个故事看似关于小人物的爱恨生死,其实还有一层很宏大的意义。这个黄昏指的是幕府时代的黄昏,明治维新即将来临,日本的社会秩序即将被颠覆,一切都在变更与动荡的边缘。这个故事讲的就是,在新时代尚未破晓的那一刻,在时间与空间的夹缝中,不能主宰自己命运的底层普通人。

不仅如此,而且此片还有对于现代日本社会的影射和暗喻。这个我就不多说了,请自己慢慢发掘吧。

最后说说两场打戏。第一场是在室外河边,真田占绝对优势,木棍破利剑,一击而中,快得不得了,我反复倒回去看了几遍才看清最后一招。第二场在室内,两人势均力敌,在昏暗狭小的环境里腾挪不便,险象环生,看得人心惊肉跳。两场都非常精彩,而且颠覆了剑侠片传统的武打设计传统--程式化的(stylized)砍杀。传统打戏多是一人砍瓜切菜一般打败一群对手,要么就是决斗中一步杀人,有点象美国西部片的牛仔枪战决斗。这里的两场却都是一对一的打斗,招式明明白白,正是我喜欢看的类型。

在DVD里收录的访问中,山田洋次说他不喜欢浪漫化的打斗戏,他想拍真实的场景。杀人是困难的,混乱的,哪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事情?人会被砍伤,会流血,谁流血多谁就先死。这是一个杂乱而messy过程。他也的确做到了既有真实感,又无比精彩的武打设计。让我想起Unforgiven里面的经典独白:A hell of a thing--killing someone. You take away everything he's got, and all that he's ever gonna have.

Wednesday, October 8, 2008

投名状

看到一半,已经明白为什么投名状远远不如刺马。这并不是吹捧张彻,他的弱点也很多很明显,但是陈可辛还是给比下去了。

很明显,陈可辛和他的编剧们,讲故事的野心很大,又要阐述战争的残酷,又要讨论政治的阴险。但是他们对政治的了解,远远不如张老板,而对军事策略,很明显也是关起门来凭想象画图纸。因为他们不读书不读史,都是看漫画书长大的,最多加一个金庸小说“鹿鼎记”。漫画书里的人生是简单的,在几张画里就得讲完,而复杂深刻的人性和心理,都变成惊叹号,艰难的选择也成了堆砌的口号。

投名状再次证明被说烂的老教训:写你懂的事(write what you know)。当然,基础是自己知道自己懂什么不懂什么,如果不知道自己不懂,以为很懂,写出来就会让人笑,哈哈大笑。连投名状的意思都没搞清楚,就拿来用片名。连仗要怎么打都不知道,就要达到现实主义的效果。连人事管理都不会,政治描写当然会一头雾水。故事没有逻辑,那是因为懒得动脑懒得做资料调查懒得编织经络细节的编剧图方便的结果。

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其实,整个故事从头到尾推动剧情的一个重要工具是什么?粮草。没有弹药拿什么打仗?没有粮草,手下的军队再忠心再讲义气,三天之内鸟兽散尽,大家都当逃兵。美国派兵海外,搞给养的人数比真正打仗的多几倍。这是常识,带过军队的庞青云会不懂?简直是开玩笑。这些人随着他投军,一开头就是为了吃饱,参了军还没饭吃,NND,谁还会留下不走?早去南泥湾开荒种田了。为了忠心于大哥吗?我们只看见庞青云带兵冲锋陷阵,看见他整军纪杀了两个强奸民女的小兵(理由也很不充分,跟收买人心相反),却从来没有见他收买人心。

其实这是庞青云这个人物的关键败笔。他从头到尾都在用打仗杀人来谋求事业成功,可是中国人都知道这是最傻冒的做法,劳模要往上爬不会搞人际关系,不会找靠山,不会见风使舵,怎么可能?自己的兄弟都搞不定,也没有哄好上面的大人物,怎么可能爬上去呢?又要写勾心斗角的复杂官场,又对真实的官场套路语焉不详,这不是给自己下绊儿吗?

再举一个很无厘头的例子。为什么要杀苏州城的降兵?为了省一口饭?收编了他们,就多出宝贵的几百上千个新兵。难道一口饭比射死他们的弓箭更昂贵吗?官方就穷成了这样?那还怎么打天下怎么保天下?一般的真实情况下为什么要屠城?那是因为打仗围城而结下深仇大恨,而且常常是为了起到震慑的作用,阻止其他城过度反抗不降;这也是为什么投降的城常常能受到比较宽大的待遇,因为要给其他人做个样子,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是心理战,是兵法第一条。这也是为什么现实中不会有这么无厘头的屠城理由。

这部影片的剧本里,大多数的情节和逻辑都是不通的,有没有通的地方。。。一时我还真挑不出来。真难为他们了,一次两次糊涂不难,坚持糊涂到底才是难事。

人物性格的模糊和单薄,互相之间感情关系的混乱和空洞,动机和立场的自相矛盾,这都不分析了,要说起来得一大堆。里面有谁比较靠谱?人人都很不靠谱也没有连贯性。其中张三弟最不靠谱!编剧让他把二嫂给杀了,真是败笔中的败笔。刺马中的精彩决定之一就是杀了这三士的桃子最后还完整地活着,对女性权力和独立的微妙的反传统态度,在当时已经走在时代前面,而三十几年后的作品,反而观念倒退得连张老师都不如。

最后挑两个技术上的毛病。第一,背景音乐太嘈杂了,轰隆轰隆地硬把主题和感情塞进观众的喉咙里,强迫观众接受编导的意图。越是这样,就越显得编导对自己的故事的说服力没有信心。戏不够,乐来灌。第二,假现实主义的美术设计,弄一大群蓬头垢面的群众演员,主角也满面尘色,目的何在呢?又不抢眼,又不推动剧情。大场面的战争段落是为了给观众感官刺激,这道理人人都懂,但这些大场面的文戏又是干啥的呢?陈可辛显然不会调度和拍摄战争场面(应该罚他看十遍指环王然后写一个长篇报告心得),不过战争场面的逻辑混乱和不连贯倒是跟其他故事段落的混乱和摸不着头脑是一致的。

Sunday, September 28, 2008

小城之春

费穆的版本留下一个很奇怪的印象。原本看了一些介绍和评论,人人都说拍得清雅含蓄,是一个“发乎情,止乎礼”的故事,是一个幽怨隽永的故事, 代表了中国传统的意境和价值观云云。一对无爱情的夫妇,年轻而精力旺盛的太太和久病颓废自暴自弃的丈夫久无婚姻生活里忽然闯进来一个外人,原来是太太的老 情人,但也是先生的好朋友。一个很常见的三角关系,最后谁也没有做出出轨的行为,破坏婚姻不道德的事情。多么符合传统的道德伦理,果然是旧时代文人写出来 的教诲世人抵御诱惑的故事啊。

用自己的眼睛看了影片后觉得: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方方面面都奇怪,隐隐有张力和怨气,富含心理纹路,让我想起一些深受精神分析学的影响的二十世纪初奥地利小说。

第一奇怪的是外景环境。残破的旧屋,断壁残垣,野草丛生,好像到处都可能埋伏着恶鬼幽魂什么的。一段土路,据说是古城墙,被人物反复去走啊走的。从没看见 “小城”,城里的店铺集市,也没有遇到过邻里熟人,街道行人,即使是室外的镜头也有种幽闭恐怖症的感觉。镜头画面没有远处的背景景色,城墙一直伸到天上, 好像远方不存在外面的世界和山水,只有这个逃不出的旷野。

第二奇怪的是画外音。费穆版一开头就响起女主角玉纹的旁白,点明了整个故事的叙述视角是她的主观角度。嗓音和语气极有特点,沙哑而性感,怨气颇深,一开始就透露出对丈夫的鄙视(“他说他有肺病,我看他是神经病”),有几分画面上绝不显露出的冷酷态度。

最古怪的是,有几处旁白叙述明明是她的声音,叙述的却是她并不在场,不可能知道的画面,例如一开始章医生出现在戴家门口敲门“没人听见”,但她又怎么知道 呢?后来章医生悄悄把戴礼言的安眠药换成了维他命,并无人看见,又从她的旁白中叙述出来,并且声称他的动机是“害怕我寻短见”,她又是怎么知道呢?是否可 信?

这是导演的疏忽,穿帮了?也不是没有可能。但对于我这个阴谋论者来说,“穿帮”这么简单的理由很难让我就此放手。女主角的旁白到处都有可圈可点的地方,有 些十分关键的地方拒不解释,无声无息,有些解释又很明显是在自欺欺人地为自己辩解,她是一个不可靠的叙述者(unreliable narrator)。实际上,这个不合逻辑的旁白揭露了“安眠药被偷换” 这个重要的plot twist,却被田壮壮在他的版本里给剪掉了。有了这个twist,费穆的版本更加诡异和反讽。

为什么这部影片受到那么多人的推崇?连我爹都念念不忘,几十年前看过,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赞叹而说不清好在哪里。它并不是一个迎合人民饭特西的故事,但也不是硬性推广道德价值的样板戏。

让我惊异的是费穆的表现手法,坚持让观众自己解释人物的动机和心理,不露自己的意图,这才是此片的关键。每个人口中说的台词,都不是他们心里想的念头。如 果你拿剧本来只看对话,没有动作提示,会完全摸不着头脑。除了每个角色说的言不由衷的话以外,就是大段大段的无台词也无背景音乐的段落,用人物的行为来揭 露他们的动机。观众只能拿这些行为对照台词中的烟雾弹来进行揣测。这是罕见的表达手法,我一时能想起的,有可比性的,竟然只有最近看到的电视剧 Mad Men。只不过 Mad Men 更多地通过言不由衷的台词透露人物潜藏的真实思想和性格。

电影不比小说,可以大段大段地描述人物心理活动,或者用全知视角的口吻直接解释情景和来龙去脉。电影必须在100分钟左右,让我们立刻认识几个陌生人并且 理解他们的动机和感情。所以很多时候需要借用台词交代情节和历史,对话就常常要起到解释的作用,不能完全模仿真实人生。而费穆偏不,宁可让观众猜,也要让 人物之间的对话保留人生中常见的隐晦,这就是为什么要加女主角的旁白。

真实生活里,什么样的环境有最多的虚委与蛇,言不由衷的对话?费穆说得没错:夫妻之间!幸福的夫妻无话不说,掏心掏肺,不幸福的典型则如戴礼言夫妻一样, 嘴上说着相敬如宾的话,手里扔着东西,嘴上说着“她是好人”,心里想着“她恨我”。这已经不是"show, don't tell" 的境界,而是"show one thing, tell another" 的程度,在电影里很少做得这么彻底,我认为最适合某些故事---制约规则强大的社会,例如中国和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

即使用人物的行为表达动机和心理,费穆也并没有明确地表达自己的立场,四个人,每人都按照自己的需要和思路来行事,导演只给我们看他们的举止,并不引导我 们对事件的解释。作为观众,就好象看见街上两个不认识的人在争吵打架,不同的人因为自己的背景而得到不同的解释,又好像是盲人在摸一个大象,只能猜到却看 不见这个生物的巨大。它是一个谜,一个多元方程式,因为数据不够而得不到肯定的答案,每个人的解释和猜想更多反应观众自己的心理和世界观。很神奇吧?“小 城之春” 是那种罕见的镜子作品,你往里面看,看见的却是自己。

一个心地善良的人,如果相信爱情和世界终究是美好的,就会假设人物终究是善良的。他会把戴礼言的自杀行为解释为要成全玉纹和章医生的爱情。一个道德标兵会 把玉纹最后留下来的决定解释成改邪归正,认识到了丈夫的好处和传统道德的重要性。一个自己搞过婚外恋的人,会深深同情章医生的两难地位。一个被爱人欺骗背 叛过的人会为一对“狗男女”未曾得手而拍手称快。一个生性浪漫的人会认为这是个爱情悲剧,相爱而不能在一起,多么“遗恨九重天”!多么哀怨,余香袅袅,多 么美丽。

田壮壮这样的理想加浪漫主义的男人,被原作迷惑吸引了这么多年,重拍出来的影片,很明显表达了他自己对这个多元方程式的一种解法。这是他的解释,也许可以 成立,但仍然在几处做了相当重要的改动,说明田壮壮同情戴礼言,相信他是爱玉纹的,而他的自杀也是好意,同时也同情章治忱,认为他的矛盾就是书上写的爱情 和兄弟道义的冲突。在田壮壮的脑子里,大家都是好人,都是被情所困而已,但心地本质都是纯良的,无私的,这是一个正统的三角恋爱的故事,他们都在爱着对 方。只不过他对女主角的动机一头雾水,即使相信她也是好人。我的解释却跟田壮壮的版本颇有不同。要达到他的解释,那几个地方非改不可,跟原作已经分道扬镳 了,合乎本意的解释一定不能脱离原作给的线索。

一个思想乖张、没有道德感的坏人,会得到完全不同的结论。

太太玉纹跟丈夫戴礼言的关系,我在别处看见过也读到过,就是两个被迫绑在一起的人,互相憎恨又无法分开,有点张爱玲,有点Edith Wharton,更有点Tennessee Williams。有一些细节,在我看来都是证据,例如玉纹喜欢整天整天地在妹妹房里绣花而不是自己房里,后来还冷不丁冒出一句“我不该老去妹妹房里,她 也说过不希望我去”。那为什么她还老去呢?要对照影片后面的一场戏,想想才明白,玉纹的房间在丈夫的房间隔壁,而妹妹的房间在花园另一角,离得远哪!

另一个可疑之处,礼言到底有什么病?据太太说,他坚信是肺病。注意田壮壮对这个设定是照单全收的,让他动不动就咳嗽咳嗽,但是在费穆的版本里,从来没见他 咳嗽。章医生给他检查后得到结论说他的肺病不要紧,但是心脏“不大好”,抑或是心病?一开头就见他把太太买来的药当着她面扔掉,这段戏中两个人的对话十分 微妙,他挥舞着“我对不起你,你委屈了”的旗子,但是又拎出“可我是个病人,所以你也不能怪我”的借口,一边扔药包发脾气,一边又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现 在脾气这么坏”。典型的 passive aggressive 神经质的行为,用“我有病”来赢得别人的同情和纵容。而从太太的态度来看,她早已不吃这一套了。也许他们之间这种冷战已经进行了许多年,而他一直没找到新 的手段,只有越来越歇斯底里地用强调自己的病来吸引“太太妈妈”的注意。跟一般的夫妻斗法手段一样,时间一长效果适得其反,你越是哼哼叽叽,对方就越发厌 恶反感抵抗。(就好象,一方越是对配偶抓得紧,对方越是要逃跑,而这一方越是要疯狂地控制他,恶性循环。效果极差而不自知。)在这个关系里,丈夫和太太互 相打击的手段都是罪恶感:太太用自己咄咄逼人的性感和生命力来证明丈夫对自己欲望的亏欠,而丈夫用病来提醒太太的责任和道义。太太心里对丈夫越是鄙视,行 为上就越是滴水不漏,尽职尽责;而丈夫感受到她的鄙视,却没有把柄,在外人面前一边说“我太太人是很好的”,一边又忍不住抱怨“她越对我好,我越觉得她 冷”。

实际上,太太对先生的憎恶已经十分明显,期间礼言有两次对玉纹示好,希望她留下过夜,却被她坚拒不肯。拒绝跟先生亲热,表达对他的身体的藐视,是她手中的 一个有效武器。很明显,内心深处他还象个小男孩一样依恋她,而她巴不得离他远远的。但是田壮壮的版本中却费尽心机地暗示其实他们夫妻还是有感情的,勉强为 结尾做出光明的铺垫。

另一个中心问题是,玉纹爱章医生吗?章医生爱玉纹吗?这真的是一个相爱而不能在一起的长恨歌吗?

十分关键的一场戏是影片正中间的一段,玉纹与章治忱开诚布公地讨论她的婚姻。玉纹承认“我心里是你”,又诉苦道,“他是我丈夫,我得死心塌地服侍他”,最 后“你叫我怎么办”。意思已经十分明确。章医生答了一句:“可又叫我怎么办?” 这是一段十分有趣的互动过程,一方试探对方愿意帮自己到什么程度,另一方左躲右闪又不便拒绝。

章:“除非。。。”
玉纹:“走。” (她苦等不来对方提出这个建议,只好自己说出口了。)
章:“我走。” (不进她的圈套。)
(玉纹肚子里一定在骂人了,你走你没事儿了,能解决我的问题么?我这苦水白吐了哈?)
玉纹:“除非。。。他死了。” (弗洛伊德早就记录过这种无意吐露潜意识的现象。)

后面二人之间的关系似乎都沿袭了这个套路。当然,你可以坚信“他们是相爱的,只是为道义伦理所阻,不便做出越轨的事”,我这个坏人解释为 “她未必爱他,但他是带着她脱离苦海的唯一途径,非得抓住他不可”,虽然难看,虽然恶意,却未必与证据矛盾。注意,玉纹在此后的情节中越来越直接地向章医生求爱,直到高潮段落,醉酒之后跑到他房里长驱直入;而章医生却见招拆招,说:“以后别再瞒着礼言见我。” 在高潮戏里,更是抱起了她之后,想想又放下了,甚至把她锁在房里,自己跑了出去躲起来。哈,他并非对她热腾腾的生命力无动于衷,但是欲望终于被自保的理智战胜,他知道象他这样正经而又责任感的男人,一上床就失去了一切主动权,只能任凭她摆布了,所以绝不能松动。

那段关键的情节扭转也是揭示女主角不可靠叙述的关键。她说章医生把礼言的安眠药换成维他命是因为怕自己因为羞愧而自杀,而我这个旁观者却认为,医生把安眠药拿走更可能是怕她把丈夫给毒死---毕竟她说过希望他死掉的话。

说到这里可能你会觉得,原来作者是揭露各个人物的软弱和自私的。但其实并不全是,作者揭露以后并没有鄙视各人的弱点和自私,而是把这一切都当成自然的人性,无需进行道德评判。他既不藐视也不赞美,甚至不怎么同情,就是在一旁不带感情地观察他们而已。我觉得这样也很好。

田壮壮的版本,表现了他的浪漫和同情,也表明他对女人思想的无知和对人性心理的一厢情愿。错得最厉害的就是玉纹这个角色,骨瘦如柴,毫无人气,比丈夫更加 林黛玉,完全失去了原作的精髓和灵魂。除了戴礼言这个选角神似费穆版以外,其他人都是典型的现代电影中面目模糊的一套,无个性。而且他也明白自己底气不 足,并未理解人物的心理和动机,所以将大多数镜头都拉成中远景,甚至几场感情亲密的二人对手戏也隔了老远,或者隔了窗户,硬是不敢让观众看到演员的表情。 说穿了他就是怕,心虚了。

最后总结一下:人,很少说真心话,尤其是在家里。

Wednesday, August 27, 2008

空山灵雨

从“侠女”开始,胡导演归顺了佛教,到了1979年,他的“空山灵雨”已经完全是一部关于佛教的论文。虽然我认为这篇论文并没有把道理抡圆了,但是,也许不圆也没有关系。也许圆满是不可能的。

空山灵雨中,寺庙变成了龙门客栈,因为庙中老住持要退休了,处于交接权柄的关键时刻。各路人等集合在那里,各怀不同或者交集的目的。故事有三条主线,一条是老住持的官、商两个“朋友”,带了身怀武功的副手来偷寺中的玄奘佛经手抄本真迹。商人孙越带来的是美女徐枫主演的侠盗白狐,官员带来的是亲信打手。另一条线则是讲住持收留了一个被流放的犯人邱明,实际上他是被坏人陷害,而陷害他的坏人就是官员和他的打手,仇人见面... 出家人不能眼红,也不能痛快地把仇人杀了。第三条是三个主要接班和尚争一个住持的位置,就看谁被老头儿挑中,你办事,他放心。

三条故事线索纠结在一起,相当复杂,显得机巧,但是在有些地方也起到了回避矛盾的作用。胡金铨(剧本也是他自己写的)并不想遵循当时流行的武侠片潮流,简单地用暴力和复仇解决一切冲突。我想,他的论文的宗旨就是看看能否用佛法来处理武侠片中的两个常见冲突:贪和嗔。

(下面有剧透,慎入!) 贪反应在两路人马盗经书的情节上面,也反应在两个大和尚跟老住持心爱的小徒弟(年轻可爱的,方面大耳的秦沛)争夺接班人的过程中。结局当然很"禅",新住持把引起各人贪念的无价之宝付之一炬,让谁也得不到这个引起流血的金苹果。得道的老和尚们反复说,"这也不过是废纸而已。"但这里就接触到第一个让我腹诽的悖论了。如果不过是废纸,被盗去了,甚至转手倒卖了,你也应该无所谓啊,干么不让人干脆拿走得了?

第二个让我腹诽的地方,是化解仇恨的方式手段。王将军的狗腿子张诚陷害邱明偷窃(起因也是贪念),害死他大哥,换了张彻(或者水浒剧情),早就让受害者去对方家里堆满尸体了。但是这个人物遵从佛教理想,投奔了大庙后,遇见仇人也不想复仇,被坏人陷害逼迫,也不还手。得到老方丈的赞许,终于采取措施保护他性命周全。似乎胡导的意思是,象传统武侠套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只能造成冤冤相报的结果。他的意图也许是反思和颠覆一下武侠片的传统思维和(复仇至上)价值观。

胡大师是不怎么赞同武侠主义的,从影片结尾就看得出来。他想用佛教来寻找一个alternative 出路,结果呢?我认为仍然是失败。

他太聪明了,不至于相信寺庙就是世外桃源,是受害人的避难所。老方丈周旋在恶势力中间,似乎成功地救下了邱明的性命,实际上,这个管理几百号人的大庙的 CEO 不也得是公共关系专家么?也许他自己不必出手打斗,也没见秦沛石隽这些徒弟们打梅花桩练武,但最后他仍要借助老朋友的女将们把盗经的白狐抓起来。(一个俗家的佛教专家,随身带着一批武功高强的女保镖,算个啥呢?)王将军和打手要干掉邱明而未得手,后来竟然给自己找了些理由,就此算了甚至还跟邱明和好,这也太没说服力了---难道恶霸坏蛋不是狂妄自大草菅人命的么?难道胡大师对某些手握权柄的恶人的估计,还不如传统武侠作者么?倪匡/张彻手下的大恶人(一般是阴险狡猾的老头子)杀害好人(一般是美丽纯洁的年轻人)从来没有手软过。谁的世界更接近现实呢?

胡大师也不会天真到相信佛法可以感化改变王将军和狗腿子这种人,所以就麻烦了。其实他们的各个计划在寺庙里屡次受挫(害人与盗经),没有任何必然性,反而充满了偶然性,并且过高估计了他们的羞耻感(或者其他 inhibition),实在没有说服力。假如他们是名副其实的恶霸呢?片中并没解释为什么官商势力都要忌惮寺庙,给老方丈面子,而不是硬抢他们想要的东西。这个设定也太方便了。说到底,胡大师的佛法世界,不靠拳头也得靠冥冥中的机缘巧合来保存好人的性命,阻止坏人的恶行。从一个幻想掉进了另一个幻想。

关于武侠主义之不可行,后来又被徐克拎出来在“刀”一片中重新探讨,可惜虎头蛇尾,笔锋一转又逃回了传统,真让人气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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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艺术角度来看,胡金铨的美学已经达到顶峰,精美异常。后来的学他的人,徐克浮躁,李安贫血,都是效颦之作,没一个赶得上他。

“大醉侠”和“龙门客栈”还有一些摄影棚的戏,但在“空山灵雨”里全部是实景(至少我看不出有什么是搭出来的),也不知哪里找来的大庙,宽广宏大,气派壮观,但又给人强烈的寂寞感。更多是外景啊外景,美工出身的胡导让每个山水丛林的画面都震撼人心的漂亮。有一点让我想起日本剑侠片,也喜欢在荒山野岭中拍摄。但从没见过这么自然而美的画面,全无刻意雕琢的痕迹。

胡导的视觉风格,尤其是将人物放在自然环境中打斗的段落,被后人抄来抄去,包括“卧虎藏龙”和张艺谋的两部武打片,但没有一个得其精髓,只是画虎类犬而已。关键的不同在哪里?我想,一个是天生的眼光问题,他构图的天赋就是比这些人高明;另一个是耐心,舍得给无对话无情节无打斗的画面三十秒,四十秒,一分钟的时间,在沉默中营造气氛而不是讨好多动症的观众。还有一点,在很多山水画面中,胡导选择不把人放在中心,小小的人影在树林中急奔,或者巨大的建筑和庭院之中,远远地走着一队人,情节的推进和人物的描绘有时让位给气氛和画面,似乎在提醒观众,人是渺小的。

这就是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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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是太哲学太主义太概念的作品,都有一个见林不见木的危险,人物刻画几乎总是要受到损失。“空山灵雨”也不例外。越是正面人物,越是索然无味,最让我抓狂的是田丰演的纯正面人物邱明,多次恨不得见他被坏人一刀捅了才痛快。唯一有光彩的是冷艳绝伦光彩四射的徐枫,跟侠女中一样对男人不假辞色,再次让人对胡大师的爱情观和对女人的态度产生疑问---不是说他是弯的,而是他的趣味奇特,似乎是膜拜神仙姐姐的那种人。秦沛演的智慧和尚,也有点多智而近妖,不似真人。里面的好人都TMD不似真人。

不管他怎么文艺,怎么深邃,胡大师还没有对观众的世俗娱乐要求视而不见。结尾不论怎样祥和,还是少不了一段精彩的武打决斗。他再次运用静默的张力来烘托浓重的杀气,飞来飞去的武侠们犹如幽灵,效果空前而绝后。后来抄袭他的徐克只得其形,买了木盒还了夜明珠,把武打设计变得乌烟瘴气。

总而言之,信仰太虔,免不了掉进“灭人欲存天理”的陷阱,我这等俗人是吃勿消的。灭不了贪嗔痴的人性,不如放纵真情欲望在白日梦中四处乱闯,也不管它是否符合正道,是否高尚,是否能换来升天的报偿。

The Ending of Le Samourai (1967), Explained

A quick online search after watching Jean-Pierre Melville's Le Samourai confirmed my suspicion: The plot is very rarely understood by E...